凡煙小說

第121章 121只反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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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夢。

又一次站在荒蕪的沙漠裏,從有意識的那一刻, 顧矜霄就清楚, 這是夢境。

雖然他並不明白,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。

無論是顧相知的數據身體, 還是神龍用成就點兌換給他的肉身顧莫問,都不需要睡眠。但是平素無事的夜裏, 顧矜霄還是會躺在床上閉目養神, 直到明月西斜,天光熹微。

更早一些,在神龍帶他飛升這個世界前, 他就已經習慣很少入眠。

本就略顯蒼白的皮膚上, 即便再淡的黑眼圈,也會加重這張臉帶來的威懾陰郁之氣。但顧矜霄並不在意。或者說,被畏懼這件事,某種程度是他刻意為之。

一切, 都和夢裏的這個地方有關。

為什麽, 忽然夢到?

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。這樣解釋的話, 倒也說得通。

玉門關的沙漠, 多多少少會勾起潛意識裏關於那個地方的記憶, 畢竟都是相差無幾的沙漠。

可是,這樣想的話, 下意識就會想起那個早已湮滅在過去的聲音。

那時候, 他躺在那裏一動不動, 如同年久失修的神廟裏金身泥塑的神像。

那種感覺,就像失眠的夜裏醒來,全世界都睡著了,唯獨剩下你一個。

停電了,世界是一片海,你是海上一葉,周圍都是冰冷死寂的波浪,除了就這麽躺著,等著好像永遠也不會來的天亮,什麽也不能做,不能想。

忽然的某個時刻,光從坍塌的縫隙裏照進來,就像天上晦暗厚重的黑雲破開,露出一縷月光。

漫長的黑暗裏,響起腳步聲,有一個好聽的聲音笑著問他:“這裏真美,躺在這裏看風景,會更好看嗎?”

那時候,那時候的顧矜霄對此是漠不關心的。並不覺得有了這縷光、這個人,於他而言有什麽不同。

什麽都沒有,什麽都未曾得到的時候,人是不在意,也不真的明白,什麽是珍貴和美好。所以躺在那裏,和走在外面,活著和死去,也就沒有任何分別。

折斷一枝花,踩死一只小動物。溫馴的眼淚,燦然的笑容。晴天或下雨。被傷害還是被愛。都是一組毫無意義和區別的字句。

但是,當那個人在耳邊描述,周圍的花海如何隨著天光星辰的變化而榮枯開落,是什麽顏色的。花瓣輕薄柔軟,比絲綢還嬌貴。好像有什麽不一樣了。

顧矜霄走在荒涼死寂的沙漠裏,沙子是湮滅的白骨,風吹不起。

不遠處,那個早已經遺忘的人和聲音,在說著過去的對白。

“躺著看的話,夜幕裏,枝葉搖曳是銀白色的。星辰的光從樹葉縫隙灑下來,漫漫昭昭……”

枝葉漫漫,星光昭昭。風很輕,有人躺在他旁邊,肌膚相觸,便覺得一切都很好。

“現在起風了,快要下雨,星辰都被遮擋住了,花是淡淡的藍色,像舊舊的白。不是月白色,月白色太素雅,這個顏色要更美。想象一下,夢裏開出的花……”

夢裏開出的花啊,那一定是黑暗裏隱隱發白的藍,絢爛晦暗,至美至惡。

“你笑的時候,很好看,比這裏的風景都好看……”

那人帶著淡淡笑意的聲音,天真無憂,遙遠又朦朧,美好的近乎無知虛妄。

像誤入荒獄的小仙人。那時的他,一度覺得那個人,是個傻乎乎的笨蛋。

直到最後,他睜開眼,發現……這裏只有白骨湮滅堆積的沙漠,沒有花,沒有星辰,什麽都沒有。

那個人也不是仙人,能出現在九幽虛危山的,怎麽會是普通人?

九幽之獄,虛危之山,那裏最多的,是天生天長的鬼魅。而顧矜霄之所以在那裏,就是為了鎮壓這些失衡的,自人心裏誕生的鬼物。

那個鬼魅是個傻乎乎的笨蛋,顧矜霄是被傻乎乎的笨蛋所騙的人。

被鎮壓的鬼,救了來鎮壓他的人。

“不對,你沒有鎮壓我,你是我偷走的祭品。”

方士的夢就是這麽奇怪,分明早已忘記,夢回當初,一字一句卻又清晰重現。

唯有那個人的身影,是朦朦朧朧的霧。

當時被蒙著眼睛的顧矜霄看不到,現在的顧矜霄走入夢裏,看見的也只是一團霧霭。

那真是一個,愚蠢又溫柔的鬼魅。

人死為鬼,鬼死為何?

《幽冥錄》記載:人死為鬼,鬼死為聻,聻死為希,希死為夷。

顧矜霄沒有見過死去的鬼,只看到無形無聲,消失無痕。

曾經有人問他,找不到是找不到,但找到了你又要如何?

不如何,他想,他只是想親眼見一見,那個聲音的主人。想知道,為什麽要撒那麽美的謊?

時間已經過了太久,久到,顧矜霄早已經放下遺忘,一夢卻又覆蘇。

他踩著白骨黃沙走近,千裏荒野,屍塚孤柩,那裏應是躺著一個少年。身上的方士玄衣,朱砂繪以符咒,雙眸遮以縞素。

無喜無悲,無愛無恨。比虛危山九幽地,所有的鬼魅都更像鬼魅。

但那個霧蒙蒙的身影,半跪在那裏,撐著下巴,聲音恬靜美好,對那少年說:“你笑起來,真好看啊。”

顧矜霄走近,一陣陰風吹來,棺槨裏什麽也沒有。

他伸手遮了下眼睛,並不意外。

方士的夢不止是夢,他這是又一次回到當初那個地方了。

顧矜霄加快腳步,那不是隨意可以舊地重游的地方。九幽地虛危山,無間之海,偶爾誤入一次可以,想要再回去同樣的地方,絕無可能。

這一次,他或許可以見到那個鬼魅了。

只要使用一次迴夢。

一般來說,很難做到。時間太久就無以為繼,但是這裏不同,這裏時間法則是混亂的。

琴音在風沙裏響起,四面淡青色的音波與白骨沙漠交疊,如同暗夜裏開出的花,淡淡的藍,舊舊的白,絢爛晦暗,至美至惡。

顧矜霄的心忽然跳得很快,他緊張地抿了抿唇。

被“幽藍的花海”圈起來的地方,棺槨裏覆原當初少年的顧矜霄。

少年蒼白的唇很秀美,兩側臉頰的線條卻威儀冷峻,眼睛被厚厚的白紗蒙著,冷冰冰的躺著,仿佛永生不死的帝王躺在他的皇陵。

一個白蒙蒙的身影半坐在他的身邊,清澈恬靜的聲音笑著說:“真好看啊,星辰的顏色淡了,天快亮了,天光從樹葉的縫隙灑下裏,正好灑在你的懷裏。我可不可以躺在你旁邊,看一眼?”

“嗯。”那黑衣的少年說。

“你真好。”那白蒙蒙的身影輕手輕腳睡在旁邊,牽著少年顧矜霄的手,伸向半空去接,“感覺到了嗎?”

顧矜霄眨眼,感覺自己躺在當初的地方,那溫涼的手輕輕握著他的,舉起來,明知道什麽也沒有,那一瞬卻好像真的握到了破曉的第一縷天光。

他用另一只右手,輕輕拉開蒙在眼前的白紗,屏息靜靜地去看那個鬼魅,一眨不眨去記住他。

然後,看到咫尺之外一張清俊稚嫩的面容,笑容美好溫暖,和他的聲音一樣,只除了一點。

那雙眼睛無神放空,瞳仁是晦暗的灰色,分明也看著他,卻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顧矜霄在回望他。

還在笑著說:“起風了,這裏的風會把所有的星辰都吹落,就像天下的花都落下來。”

怨氣凝結的陰冷汙穢的雨水落下來,滴到棺槨外的符咒結界上,發出小小的水花。

“很好看吧!”

顧矜霄下意識嗯一聲,一眨不眨地看著他,看著那雙晦暗空洞溫柔美麗的眼睛。

“很……很好看。”他輕輕地說,“我叫顧矜霄,你叫什麽名字?”

“我叫……”那雙晦暗可怖的眼眸,盛著溫柔瀲灩的光,眼尾彎成桃花的形狀。在笑著回答他,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。

只有越來越大的風雨沖破不覆存在的符咒結界,驟雨轉瞬隔絕開一切,不止是近在咫尺的那個人和他,還有夢境和過去的邊界。

……

顧矜霄睜開眼,面容沈靜無波,許久,一只手緩緩擡起,遮住眼睛。

看不見他的臉,只聽到微微不穩的聲音,像是笑著,卻孤寂:“那個人,是不是你?”

那張臉,那雙瀲灩的桃花眼,包括最後那個聽不清,依稀卻是兩個字的名字,都很像一個人。

如果三百年前,那個被封印的異人,就是鐘磬,一切就可以連起來了。

放走了祭品的人,自己便要背負起祭品的惡業,化身為新的祭品。等價交換,公平合理。

所以,他必須找到那把鬼劍,找到三百年前那個被封印的鬼魅,把欠他的還回去。

如果不是,也沒關系。他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,可以慢慢找。

這個世界沒有,就換另一個世界。既然結緣,既有欠下的因果業債,就一定會再次相見。

……

於此同時,鶴酒卿也從夢裏醒來。

他的臉色蒼白,眼睛沒有蒙白紗,黑暗裏,卻也像是畏光一樣緊緊閉著。

冷汗從額頭鬢角流下,他輕輕的急促的呼吸,就像從一場過去的噩夢裏逃離。

略微蹙著的眉宇,讓那張黑夜裏稍顯清冷的面容,顯得禁欲而超脫,然而即便如此,仍舊如世外仙人,不染塵埃。

他擡起一只手,輕輕捂著右眼,那裏一陣灼燒,熊熊烈火,仿佛連靈魂都一起點燃。

比前兩次都要嚴重。

鶴酒卿睜開眼睛,神情清冷平靜,從容淡泊,沒有絲毫意外波瀾。

無論是那雙銀灰色的左眼,還是灼燒如業火巖漿的右眼。

“不論他做了什麽,都沒有用。我不會輸,無論多少次,結果都一樣。”清冷從容的聲音,如是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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